抱歉,我不跟风夸它
喜欢电影的人,不可能忽略《河边的错误》。
不仅因为它获得了今年平遥电影展的最佳,入围了戛纳“一种关注”单元;
还因为它不俗的票房成绩——首日票房超过5000万,预测总票房2.3亿。
更因为它一天能上十几个热搜,余华原著改编,又是朱一龙主演,怎么可能不火呢?
和导演魏书钧上部同样在平遥获奖,也同样入围戛纳,但票房却只有300万的《永安镇故事集》相比,更是说明了如今的流量密码到底是什么。
️魏书钧,应该是中国电影史里最幸运的那个人,从拍摄第一部短片就入围戛纳,至今从未失手。
️有时候,我会想到另一位戛纳宠儿泽维尔·多兰。
️但在多兰身上,我能看到才华。在魏书钧身上,我只发现了平庸。
虽然《河边的错误》目前豆瓣7.7分,很多博主都在夸,连一起跑宣传的余华老师,都说改编得不错。
️先不论余华老师的夸是出自真心,还是商业互吹的场面话,坦率地说:我不喜欢《河边的错误》。
️更准确地说,我不喜欢《河边的错误》对原著的改编。
注意,我并不是说这电影烂,而是说相对于原著来讲,电影的改编并不成功。
当然,这仅仅是属于我个人的感受。
️01
️电影讲了什么?
故事本身,并不复杂:
一个小镇的河边,发生了一桩命案。刑警队长马哲,带着徒弟前往调查。
随着新的受害者和证人不断出现,他们终于认定:
小镇上的疯子,有重大嫌疑。
但调查还未结束,马哲自己却陷入了癫狂。
️如果抛开原著,这个故事是完整的。
虽然到最后,也没有揭晓凶手是谁,但电影的重点和主题,本来就不是真相。
正如开头,那段加缪的话给出的强烈暗示:
“人理解不了命运,因此我装扮成了命运,我换上了诸神那副糊涂又高深莫测的面孔。”
️电影的主题,是命运。
️谁的命运呢?马哲的命运。
️他的命运什么?是注定要疯掉。
因此整部片子的唯一主角,就是朱一龙主演的马哲。
而其他所有角色,包括死者和疯子,妻子和局长,都是所谓的“糊涂又高深莫测的面孔”。
换句话说,他们全都是工具人,他们的作用,是促成、并见证马哲的疯掉。
如果你能替换成马哲的视角,沉浸到电影中,那么你能感受到马哲的压力、恐慌,乃至于最后的癫狂。
从这个角度来说,电影的完成度很高。
朱一龙的表现,确实很精准地塑造出了人物不同时期的状态。
场景的还原、服装、道具,包括16毫米胶片的质感,都是加分项,能让人迅速代入到九十年代的氛围之中。
️02
️电影哪里做得不好?
但在这些都做得不错的情况下,故事仍然是有瑕疵的。
️最大的问题在于,对马哲为什么注定会发疯,这一点的解释和铺垫做得不够。
️电影的前半段是写实,拍的是马哲对命案的调查过程。
️但后半段转入了写意,拍的是马哲癫狂之后的视角,所看到的世界。
无论是在故事上——从正常到发疯;还是在视听语言上——从写实到写意,电影的过度都做得不够,这也是很多观众看不懂的原因。
️也就是说:他注定要发疯的必然性,即所谓的命运体现在哪里?
如果你非要事后总结,的确可以列出一些马哲疯掉的原因:
比如说,刚开始他不相信疯子就是凶手,大家都忙着结案,他却执着于要在不同受害者之间找出联系。
后来证人一个个地死去,让他大受打击。
尤其是有异装癖的许亮,因为他的调查,导致秘密被公之于众,在他面前当场自杀。
更加刻意的提醒是,相对于小说,电影还做了一个改编,是马哲的妻子怀孕了,医生告诉他们,孩子生出来有10%的可能会智力发育不正常。
也就是说,他的孩子也可能会变成“疯子”。
似乎怕提醒不够明显,电影还让医生补充了一句:
“这可能来自家族遗传, 也可能是基因突变。”
马哲想把孩子打掉,而妻子执意要生下来。
于是,恐惧孩子会有智力障碍,会变成另一个“疯子”,成了马哲的心魔。
但既然夫妻两人都没有疯,那么孩子的“家族遗传”又从哪里来呢?
于是,马哲陷入了自我怀疑中,他越要证明自己没疯,拒绝自己的发疯,却越是掉入了要发疯的命运之中。
电影最后一个镜头,马哲的孩子出生了,夫妻俩给他洗澡,他在水里玩的游戏,是把玩具叠到一块毛巾上。
——这也正是疯子的惯常动作。
通过这一点,似乎印证了电影要表达的“命运”这个主题。
️但即使我们可以罗列出马哲发疯的种种原因,是否就等于我们可以把他发疯称之为命运呢?
️所谓命运,指的是一个人无法逃避自己宿命的无力感。
但如果马哲刚开始对这个案件就没那么执着;
如果许亮没有在他面前死去;
如果他的妻子当初同意打掉这个孩子;
如果这个孩子最后生出来是那90%的可能,也是一个正常人;
……
如果马哲有这么多不会发疯的可能性,那又如何能把发疯称之为他的命运呢?
从这个角度来说,电影并没有很好地诠释出加缪那句话的含义。
️03
️为什么说改编不成功?
️电影相对于小说,最大的改编是马哲的发疯,但这一点,可以说是最大的败笔。
在小说中,正因为马哲的没有疯,才更加凸显了小镇上每个人的异常,凸显了环境逼着人不得不发疯。
小说中,发疯的是小镇上的几乎所有人。
首先是接受调查的嫌疑人,和目击证人们。
他们因为到过案发现场,害怕自己被怀疑,而陷入了恐慌之中,出现了神智上的混乱。
比如说,许亮这个人物,在小说中,他不是异装癖。
他只是因为案发当天,看见过尸体,就害怕别人不相信他不是凶手,于是干脆自暴自弃,天天等着警察来抓他。
因为小镇上不断传出新的命案,他的精神状况也越变越差。
他开始把别人做的事,当成自己做的。
后面两起命案发生时,邻居明明看见他就在家里,哪也没去,他却真诚地相信,并和警察说,自己当天去了河边。
就在这样的恐惧和疯癫之中,他自杀身亡。
️因为命案引起的恐慌,笼罩着小镇上的每一个人。
比如一个女孩,只是因为发卡掉在了现场,而害怕被当成凶手,而陷入了失常,回答询问时,前言不搭后语,自相矛盾。
还有其中一个受害人的妻子,马哲找到她时,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,她却问起马哲:你怎么没来参加我们的婚礼?还回忆起了两人结婚时的场景…
她完全忘记了丈夫已经死去的事实,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之中。
️这种恐慌,最终演变成一个众人皆疯的癫狂状态。
某天傍晚,一个年轻人在街口大喊:杀人的疯子回来啦!
于是,一传十,十传百,整个小镇上的人都开始奔走呼号:
疯子回来啦!疯子回来啦!
大家大喊大叫,四处逃窜。
但警察调查后却发现,根本没有人看到过疯子。只是对于疯子的恐惧,引起了这场集体的臆想症。
这是整篇小说的高潮,它告诉我们:
️疯子是谁根本不重要,疯子是不是真实存在也根本不重要。
️只要拼命地大喊:疯子来啦!疯子来啦!
️喊得多了,就能让所有陷入恐慌,并因为害怕疯子,而陷入癫狂之中。
更加荒诞的,是小说的结尾。
马哲因为痛恨法律无法制裁疯子,而采取了私刑。
他找到疯子,并开枪打死了他。
然后,他向局长自首。
但局长却找来精神病医生,让他伪装成精神病来脱罪。
精神病医生,一次次地问他简单的问题:你叫什么名字,你的出生日期,你妻子叫什么名字,你是什么职业。
马哲不愿意接受,一次次准确地回答这些问题。
但局长和妻子,却都深感失望,因为这样,他就要坐牢了。
直到医生第四次来,马哲实在被问得不耐烦了,学着像个疯子一样,前言不搭后语地回答。
局长和妻子,才露出了满意的表情,他也终于被鉴定成了疯子,不用坐牢了。
️对比小说的故事,你会发现电影把格局改小了。
在小说中,重要的是命案引起的两个连锁反应:
一个是小镇上所有人因为恐慌,而变得癫狂。
一个是马哲因为法律不能制裁疯子,而杀了疯子,但最后却不得不装成疯子,才能活下去。
️尤其是,你再联系小说发表的年代——1988年。那时,人们都还在反思60年代到70年代。
️你就能感受到,小说的隐喻是什么。
但到了电影中,众人的异常不见了,环境如何把一个人“逼疯”的情节也不见了。
剩下的,只有一个目光不断向内,极度自我,极度个体化的所谓“命运”。
电影的改编大大失去了原有的讽刺、荒诞和批判,以及反思和想象的空间。
️片中还有个桥段,电影院走向衰落,门口电影院的牌子被拆下,“电影”二字坠落在地。
️某种程度上,也是对中国电影的预言或者审判。
️用这个来作为今天文章的结尾,再合适不过